国际足联总说足球让世界团结在一起,但亚特兰大(美国东南部最大城市,佐治亚州首府)的流浪者感受到的,只有针对性的驱赶和彻底的排斥。

“我们社区好多人都被世界杯给挤走了。我们不只是一串数字、不是赚钱的工具,我们是人。他们把我们当牲口一样对待,这口气我们咽不下去。”
“大半夜把我扔在那儿。他们管那叫什么摩门教中心之类的,其实就是一屋子警察,跟集中营一样。我一看那架势,转身就走,一路被带到这里。还不都是因为世界杯,要给游客留个好印象,嫌我们碍眼。”
世界杯决赛前一周周日,唐纳德·特朗普正式造访了他自己在弗吉尼亚州的高尔夫球场。那里有一座5万平方英尺的会所、一个奥运标准泳池,还有一览无余的波托马克河景——为了拓宽视野,他们砍掉了465棵树。
也是在同一天,《卫报》刊发了一篇报道,讲的是自由公园的流浪者清场事件。那里距离亚特兰大的一处世界杯球迷观赛区不到一英里。市政工作人员毫无预警地冲进公园,没收了流浪者的帐篷、身份证件、药品和全部家当。

一名市政官员表示,自由公园不算“官方营地”,所以不需要走正规程序。这次清场被轻描淡写地称为”日常公园维护”。英格兰对阵阿根廷的半决赛前一天——也就是亚特兰大八场世界杯比赛的倒数第二场——自由公园几乎空无一人。起伏的绿地环绕着漂亮的郊区住宅,那些被收走的帐篷、背包、椅子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清理市中心的流浪者,已经成了本届美加墨世界杯各主办城市的标配操作。亚特兰大市长安德烈·迪更斯说得很直白:“我们要确保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别靠近市中心,别出现在亚特兰大的任何地方——不只是世界杯期间,从现在开始都不行。”他去年就撂下了这句话。
这同样也是特朗普政府的政策。副总统JD·万斯去年八月在桃树市的一场活动上说:“你总不想在亚特兰大市中心过马路的时候,还得躲着一个冲你家人乱喊的流浪疯子吧。”这番话的敌意当时就招来一片批评。

亚特兰大推出了一项名为“市中心复兴”的世界杯专项计划,目标就是赛前清掉市中心的所有流浪汉营地。这个项目有资金、有一套听起来很不错的目标,还声称已经帮500人找到了安置处。
但自由公园的事说明,这座城市有时候下手相当粗暴——有一次甚至闹出了人命。去年一月,在历史悠久的黑人社区斯威特奥本,老惠特街上,科尼利厄斯·泰勒正睡在自己的帐篷里,市政工人来清街。一台五吨重的推土机直接从他身上碾了过去,他在睡梦中被压死了,他的未婚妻后来在遗物里发现了血迹和人体组织。
他的死曾换来承诺:市政府会更加谨慎,并出台新的操作规范。据估计,亚特兰大约有3000名无家可归者。
但这些规定落实得怎么样,至今没人说得清。富尔顿县的健康与康复中心就在自由公园步道对面,工作人员专门为有精神疾病和毒瘾问题的流浪者提供服务。一名护工说,世界杯期间街上的人确实少了,她也读到过“临时安置流浪者”的报道,但没人知道他们被带去了哪儿,也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走。

“我没见过任何正式文件,但人确实不见了。那他们到底去哪了?那些人里,很多肯定是愿意留在这片区域的。我不知道他们被送到了什么地方,很可能被撵到了更远的郊区。”
亚特兰大没有为世界杯设立官方安置中心。一个叫西里斯的流浪汉常去十字路口社区中心——那里离FIFA指定酒店很近,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体育场,他说自己被拉到了城市西区尽头的一个地方。
“以前他们顶多把你丢在普赖尔路边,盖特威中心对面。现在倒好,直接拉到城市最边缘的郊区去了。”
“不是说我们不爱足球,我们也喜欢,但这事太伤人了。他们找了第三方公园管理员,还有别的机构,就为了把我们这些人撵走。不管黑人白人,只要是流浪汉都不放过。我们只想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。”
无家可归是美国根深蒂固的社会顽疾。官方数据显示,全美至少有77万人露宿街头。过去两年里,各州通过了数百项新法案,把在户外睡觉或在公共场所逗留都定为违法行为。而世界杯,在各主办城市把这股浪潮推到了顶峰。
大型体育赛事向来如此。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时,市里把大约9000人关进了一个事实上的拘留所。2024年巴黎奥运会期间,政府用大巴把流浪者全部拉出了市中心。

本届世界杯也不例外,各个主办城市都搞了名目繁多的项目——有些确实是真想解决问题,提供了新的住房。洛杉矶把流浪汉安置在批量包下的汽车旅馆里;达拉斯市政厅附近一个最多有200顶帐篷的营地被清掉了;西雅图新当选的市长凯蒂·威尔逊承诺建500套新房,赶在世界杯开赛前清掉市中心的流浪汉营地——结果截止日期到了,只建好了50套。
即便做了这些努力,主办城市里随处可见的流浪者,仍在不断提醒人们这个国家有多残酷,贫富差距有多悬殊,以及跌入社会底层是多么容易。
决赛前夜,就连曼哈顿那场大肆炒作的Fanatics活动入口处,都还有一个流浪者营地。这种时刻,你会觉得美国本身就是一种暴力——所谓的安全网、保障体系,早已薄得像层纸,一捅就破。
“这个国家骨子里就这样,”西里斯说,”我们是个靠战争立国的国家,就擅长干这个。这里的人从小被灌输要争强好胜,对苦难麻木不仁。这都是故意的。在美国活下去很难,本该是基本权利的东西,现在都成了花钱才能享受的特权。”

“说句实在话,亚特兰大的人根本不踢足球。你把全世界都请到这儿来,来参加一项跟我们这些人完全没关系的运动。”
“这项运动赚得盆满钵满,但我们一分钱好处都捞不着。说什么团结世界?说什么改善城市?除非规则公平了,我们社区里也能培养出足球妈妈,否则永远都是老样子。这事跟我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,我们是唯一被排除在外的人。”
而国际足联还在没完没了地喊口号,说什么足球让世界团结在一起——两相对照,格外刺耳。现实是,世界杯就是一台运转冷酷的娱乐赚钱机器,放在这个语境里,怎么听都像是一场大型体育洗白。
“他们总搞这种盛大活动,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走,”西里斯补充道,”你看过《角斗士》吧,就跟那里面的竞技表演一样。目的就是这个,转移视线。他们把我们当垃圾,踩在脚下。但这就是美国,不是吗?善恶终有报,到头来都得算总账。”

